幾年前在某醫院管理自媒體的心理健康的文章被駁回,說是與醫院管理主題不關聯,然而時過境遷的事意想不到地會發生,居然變成主動找筆者約稿,希望能寫寫中國醫生的心理現狀,如何疏導醫生的負面情緒。這種變化似乎說明社會開始關注醫生的心理健康問題了。醫生的心理問題本是個世界問題,不單純是中國醫界的問題。醫生職業的特殊性,心理最容易遭遇干擾和損傷,而中國醫療改革也步入深水區,醫生的心理壓力當然會是空前的。

1. 醫生社會化和人力資源的市場化

現代醫院制度改革和非公醫療機構的興起,醫生群體從事業單位的干部身份,部分分化為社會人性質的自由職業者,并由于醫療人力資源市場的形成,醫生群體面臨著市場化的競爭。中國的醫生群體社會環境,形成了不同的醫生群體。

一是體制內的醫生,保留了職業編制內的干部身份,在公立醫院里仍然享受著特權與某些特殊的待遇;

二是走出體制外的醫生或者被醫療機構整體改制后的醫生,身份徹底被轉換,開始要接受醫療市場的洗禮,沒有原先的優越,一切得靠自己;

三是人事制度改革后的年輕醫生,要是在非公醫院,跟那些走出體制的中年醫生并無身份的差異。而如果在公立醫院,就會明顯地感受到兩種不同醫生身份的差異,而徒增身份的心理壓力。

所有醫生分化成三種不同的群體,這種分化本身就是導致醫生心理問題產生的新型社會環境。

醫療社會正從基本醫療轉型到健康產業發展,無形也讓醫療更進一步的市場化。基本醫療是患者求醫,這種醫患關系讓醫生處于較為優越的心理環境。而健康產業發展則完全顛倒了過來,醫生不僅要考慮如何能通過主動的健康教育手段,激發就診者的健康需求、還是要考慮如何來吸引就診者。健康產業發展需要國家政策、社會環境形成主醫療界和推動,這使得醫療道德觀念會發生革命性的變化,但不知道有多少醫生會感受到這種變化。只要有感受到的,就一定會有一部分醫生感到不適應而產生心理問題。

2. 醫療反腐高壓態勢讓醫生群體首當其沖

最近幾年,社會反腐取得巨大成效,也深得民心。醫療反腐目前是進行時,眼見得醫生群體中的杰出代表院長們、科主任們一個個倒下,這不能不讓醫生群體的心理遭受巨大沖擊。而治理藥品與耗材回扣、不允醫生許收受患者紅包、甚至連醫療學術營銷推廣都當作腐敗在治理,這一切在醫生自身勞動價值未受到社會認可的情況下,醫療反腐對諸多醫生帶來的不是福音而是哀鳴。

醫療腐敗的根源在于虛高的藥品、耗材定價,也在于整個社會對基層醫療的忽視,在一個社會主義性質的國家,應該從源頭治理。法律規定也應該是嚴查行賄和送回扣者。醫療反腐敗過程中,醫療法治公平性的環境變化也將會影響到醫生群體的心理健康。醫療反腐敗,醫生是個受害者還是個受益者值得深思。

3. 醫療保健制度改革對醫生利益的影響

國家的醫療保健制度改革,的確讓百姓受益。但作為醫療保健制度執行主體之一的醫生群體,卻承受了重負。由于對醫療機構的補償不足或者根本沒有補償,絕大多數醫療機構的逐利性環境被動形成,這首當其沖地是讓醫生群體苦不堪言。百姓和整個社會把醫療機構看著公益性機構,對醫療市場化的行為深惡痛絕。如此矛盾的醫療環境惡化了天然良好的醫患關系,從而讓醫生和患者形成彼此博弈的心理競爭狀態,不能相互信任。但醫療環境又表現為患者表面上的弱勢卻是絕對上的優勢,醫生單個行為上的強勢但卻是社會整體性上的弱勢。醫生利益受到損傷最大的當然是心理健康了。

4. 醫生工作負荷不均衡影響心理健康

當下的社會盡管不提階級斗爭了,但階級從來都不會自動消失。站在一個政治性社會的角度分析,階級斗爭也會以某種與當下社會相適應的形式表現在醫療領域。譬如公立醫療機構與非公醫療機構的競爭,某種意義上來說可以用階級斗爭的觀點演繹。城市大醫院與社區小醫院、城市醫療機構與農村醫療機構的競爭,都充滿著傳統的階級斗爭味道。

在這種斗爭博弈中,醫聯體有可能使醫療資源被城市醫院所虹吸,非公醫療機構的患者被公立醫療機構所引流。斗爭環境造成了忙閑完全不同的兩種醫療環境。結果有可能是公立醫療機構或者城市大醫院,有更多的病人就診,或者醫生還要下到醫聯體的機構坐診,醫生更加超負荷工作;

而在非公醫療機構或社區(農村)小醫院則門庭若雀,醫生一天也看不了幾個病人。即使在同一所醫院,形成或掌握了優質資源的中老年醫生與剛剛步入醫院的年輕醫生也形成對立性的心理環境。

不像從前那種整個社會能和諧的醫生環境。這也是導致各個環境中的醫生心理失平衡的原因,在一個競爭演最終變為斗爭的醫療環境中,從心理健康的角度應該說不會有贏家。

5. 生物醫學模式管理與社會醫學環境的不適應

進入當代醫療社會,由于有著良好的醫療保健制度,絕大多數患者再也不是從前的那種自費醫療的自然人狀態,而是有著醫療保險制度保障下權利意識濃厚的就診者。他們來到醫院不僅僅要追求疾病的康復,還有著眾多的社會心理需求。但整體來說,當下的醫院遠遠沒有現代化,其管理模式仍然是傳統的生物醫學模式,甚至不少人認為如果應用社會心理醫學模式,這個醫院可能就是在騙病人。筆者10多年的民營醫院職業化管理經歷中,這種啼笑皆非的事時有發生。由于生物醫學模式的醫院管理去應對持心理-社會醫學模式的就診者與社會大眾,自然就會出現醫患關系惡化,社會負面印象,出現像B超醫生坐在走廊辦公的極端事件也就不足為奇了。

由于生物醫學模式管理,管理者難以重視就診者的心理問題解決,也就沒有可能應對醫務群體的心理健康問題。一切只能圍繞著醫療安全與質量管理、績效分配與考核、醫院運營與成本管控等。好在大家都注重了績效管理,還知道要如何調動醫務人員的積極性,但不改變醫院管理的醫學模式,單靠經濟管理的手段也無效持久激發醫生的積極性。這樣做恐怕反而導致員工公平感喪失,進一步導致心理失平衡。

當下的中國社會,醫生群體至少面臨上述五大社會心理壓力,要想保障醫生群體的心理健康,必然要有一個創新的系統工程。筆者認為這個工程可以借鑒企業界興起的心理管理。讓心理管理也成為醫院管理的一個常態職能,從組織設計、工作流程規劃和工作技術應用等方面,建立醫院心理管理的體系與方法,才有可能保障醫生的心理健康。